人物采访:法语教师龙佳 [fr]

龙佳,南京大学金陵学院法文教师。2014-2015年在巴黎-索邦大学法国文学与比较文学系访学,并师从18世纪法国文学、戏剧史与戏剧美学研究专家皮埃尔•弗朗茨教授,成为其博士生。她的研究对象是剧本《费加罗的婚礼》的作者,18世纪法国剧作家博马舍。她将向我们讲述其留学法国的经历以及个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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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佳.

1. 龙女士,您刚刚在南京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走出古典主义——“费加罗三部曲”戏剧美学研究》的答辩,取得了博士学位,祝贺您!在读博期间,您曾到巴黎-索邦大学法国文学与比较文学系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访学,并师从皮埃尔•弗朗茨教授,成为他门下的博士研究生。能不能与我们分享一下在法国做博士的经验?对于有志于赴法读博的中国学生,您有哪些建议?

首先,我要感谢法国政府外交部选中我作为研究奖学金的获得者,使我得以在2014-2015学年赴法深造。我还要由衷地感谢您和您的团队为我获得这份奖学金做出的所有努力。我的博士论文做的是18世纪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费加罗三部曲”美学研究,国内对“三部曲”之一的《费加罗的婚礼》并不陌生,但对于博马舍并没有过深入系统的研究,因此相关可参考资料非常缺乏。自读博以来我一直感到赴法搜集、更新资料势在必行。博二时获得这份奖学金恰如“久旱逢甘霖”,终于使我的赴法计划得以实现。到法之后,为了更好地汲取巴黎-索邦大学的学术营养,我拜在皮埃尔•弗朗茨(Pierre Frantz)教授门下,荣幸地做了他的博士生。现在,中文博士论文已经在南京大学答辩完成,而法国博士论文还是进行时。

索邦大学里的研讨班、学习日及研讨会非常之多,我选择参加了“伏尔泰:戏剧”,“大革命与帝国时期的文学与戏剧”,“戏剧与政治”,“戏剧美学”,“当代戏剧”,“戏剧之恶”等等与戏剧相关的研讨活动,这些讨论为我的研究开启了新的视野,拓宽了视界,我由此得以真正进入法兰西学院派的学术氛围中。尤其是,学习了老师们如何在各种纷繁的资料中有效地提取论题,受益匪浅。果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巴黎各类剧院众多,逛剧院是我学院生活之余规律性的休闲活动。在法兰西剧院、奥德翁剧院、雅典娜剧院、夏约国家剧院以及其他小剧场里的鲜活体验让我看到了法兰西戏剧的多样性与创造力,同时也构成了参与课堂讨论的内容之一。我以为,感性体验是对艺术活动进行深入思索的必要基础。正如“美学”一词的希腊语词源的定义:美学,是“感觉,感官所把握到的东西”。

在踽踽独行的求学路上,与友人、前辈尤其是戏剧人的相遇、相识、相知实在是令人快乐的事。乐,在于拥有了无声的鼓励与相惜的陪伴,在于有了自我表达,交流思想的机会。于是,撰写了三篇关于18世纪法国戏剧的书评,登在期刊《卢梭研究》上;接受了巴黎七大中文系王晓苓教授的邀请,与中文系研究生们交流学位论文写作方法等等。

作为法文教师,我还接受了俄罗斯法文教学期刊《Salut ! ça va ?》的采访。借这个话头,就要说到对法文语言的掌握在研究过程中的重要性。对有志于赴法读博的同学们而言,选择远赴异乡求学,即意味着做好了融入另一个社会的准备。这时,法语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助力的工具。从某种程度上讲,法语水平的高低决定了学业能够达到的深度,甚至决定了在法国社会的融入程度。因此,从法语语言学习的角度,建议同学们利用好法语原声教材里的DVD。我认为,学习一门外语并不只是简单的语义对等与转换,更重要的是情境的概念,即在由语言、表情、手势、姿态、动作等等元素构成的某个特定语境中去学习。这些元素构成了一个整体,不仅有助于有效地理解法文语言,而且有助于用法语进行生动的表达。在整体情境学习的情况下,语言就不再仅仅是语言,它连带出了法国人的日常文化。学习这些,能够更好地对法国社会进行解码,更好地用一种开放的思维进行融入。

2. 您把个人研究的关注点放到了博马舍的剧作法及其戏剧的元戏剧特点上。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研究方向?博马舍在中国是否为人所知晓?其译介情况如何?

八年前在南大法文系读硕士的时候,我就把兴趣点和关注点放到了当时国内学界鲜少关注的法国戏剧领域。硕士论文做的是法国当代剧作家让-吕克•拉戛尔斯(Jean-Luc Lagarce)的代表作《恰逢世界末日》(Juste la fin du monde)的美学研究。随后,鉴于国内对法国当代戏剧的接受情况,我的中文博士论文导师刘成富教授建议将关注点回溯至18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法国剧作家博马舍。无论在社会政治层面还是文学艺术层面,思想激荡的启蒙时代历来为中国学界所看重。而我当时的考虑是追本溯源。法国当代戏剧剧本并不好理解,若是从源头出发,了解了法国戏剧的前世今生,是不是能够更好地理解当代剧本呢?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转头扎进了宽泛意义上的传统戏剧领域。

其实,中国大陆很早就接触了博马舍。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费加罗的婚礼》就有了第一个中译本。至今增加至11个译本,包括4个连环画版本。可以说,费加罗作为“真正法国人的肖像”的形象在国内有广泛的观众基础。但是,国内学界对博马舍并没有展开深入系统的研究,在我答辩之前,也没有相关硕博士论文。而且,出于政治和历史方面的原因,学界半个多世纪以来主要关注的是博马舍及其作品的思想内容倾向。可是,如果说,博马舍及其剧作的价值只在于“时势造英雄”式的“革命性”;如果说,“费加罗三部曲”的地位和价值只能被永远地定格在反封建、反专制的、遥远的18世纪,那么博马舍何以成为法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在时过境迁的当下,博马舍及其作品的价值何以从尘封的历史中体现?本着让戏剧回归艺术本性的想法,我决定从戏剧美学的视角来考察剧作家博马舍,挖掘三部曲剧作法的现代性。这种现代性首先表现为与古典主义剧作法的决裂。元戏剧话语则将观众置于与剧作者的共同默契之中,打破了戏剧幻觉,于是有了布莱希特式的间离。在这个视角下,博马舍的现代性是绝对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在法国戏剧史上对博马舍重新定位呢?这就是我选题时的一些思考。

3. 我们看到,您通过戏剧把自己的研究与教学进行了很好的衔接。有哪些教学经验可以与同事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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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佳的大学生在表演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礼》.

从2012年开始,我在法语系大二和大三年级开设了《法国戏剧》课程。至今已有五届近150名同学上过这门课。经过前期的探索,我们逐渐建立了“两个结合”的教学模式,即:理论与实践结合,表演与翻译结合。

在被我称为“理论性”的第一阶段,着重对西方戏剧的基本概念进行必要的了解,以便为同学们进入戏剧表演和戏剧翻译实践做好准备。理论阶段结束之后是一个短暂的“热身”阶段,可视为从理论到实践的过渡。根据预先选定的法文剧本选段,每位同学将有2分钟的舞台表演实践。接下来的学习阶段分为两个方向:舞台表演和剧本翻译。

与我现阶段的主要研究领域结合,我们目前将剧本的选择限于法国17、18世纪经典剧作。学习并上演过的戏剧选段有:拉辛的《费德尔》、博马舍的《塞维勒的理发师》以及《费加罗的婚礼》。这些演出都在南大金陵学院力行馆以公开上演的方式进行。演出的影像资料不仅记录了同学们的点滴努力,也构成了舞台表演实践模块的学习资料。

我想,两个实践模块的教学意义在于,都是一种敏感性的训练。对于法文与中文语言的敏感性——进入文学文本与自我表达的起点;对于舞台姿态与动作的敏感性,或者勿宁说,在任一日常生活情境中身体表达的敏感性;以及,对于语调、重音、节奏、断句,对于所有助力于更好地自我表达的敏感性。作为接触周遭世界的初体验,感受成为了存在本身。学习一门外语并不意味着简单的信息转换。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在具备一定基础之后,深入学习法文,需要具备一种审美的态度。也就是说,去感受她、体验她,真正用心地去探索她。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发现法文语言之美,拥有她,深深地喜爱她。法国戏剧课程,以法文原文选段为基础,以直观而多样化的方式实践着法文学习的这一“审美”模式。

在此仅列举部分修课学生的学习成果:10级陈思同学,人物费德尔的扮演者,荣获第六届“卡西欧杯”全国法语演讲比赛冠军,现在是巴黎三大新索邦大学硕士二年级学生。10级宋煜楚同学,策划编辑了系报《浦苑译斋》,创刊号被全国性傅雷翻译平台——上海浦东傅雷文化研究中心作为永久性资料收存。11级周新怡同学,《费加罗的婚礼》中伯爵夫人的扮演者,荣获第七届“卡西欧杯”全国法语演讲比赛第二名。

我们今年计划上演博马舍《费加罗的婚礼》选段;在剧本翻译模块,则选定了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有罪的母亲》选段。在这里,先发个邀请,希望您到时能拨冗前来观赏我们的期末戏剧演出。

4. 现在您已经回到南京,接下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选择法文教师作为一生的志业,在我并非偶然。首先是出于对法文语言的热爱。这门语言于我,已然一位陪伴十余年的老朋友。靠近她,认识她,喜爱她。所谓喜爱,是迫切地去了解她,是与她建立紧密的联结。另外,从本科毕业至今,十余年间高校里不同层次的法文教学工作使我真正体会到了教与学的乐趣。“教学相长”的职业状态与我的理想生活状态是完全契合的。因此,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从事法文教师的工作,把法文语言及文学介绍给我的学生们,与他们分享说法语、写法文的快乐心情。

此外,我也希望在法国戏剧研究领域做点事情。写文章、译剧本,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导演剧本也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将继续教授并拓展、深化法国戏剧课程。从博马舍开始,再重拾法国当代戏剧。毕竟,研究过博马舍的剧作法之后再读拉戛尔斯和科尔代斯的剧本,有种豁然开朗的全新感觉。通过戏剧实践来有效传播具体化的法兰西精神。

生活总是充满了悖论。对于法语文学的学习使我重新发现了中国诗词以及古典戏曲之美。我想这是因为中法文化之间存在着众多共同点吧。通过戏剧这种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我希望能够致力于在中法文化之间搭建一座双向平衡的文化交流桥梁。

最新修改 06/06/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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